哭谢晋 为了我们不再为自己哭

2019-07-29 05:14:00

谢晋死了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是我知道的第一个电影导演,因为他导演了《女篮五号》我母亲年轻时就被人叫做“女篮五号”,因为她酷像那电影里的林小洁,我因此也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知道有这么一个导演,甚至是知道了有导演这个职业,他是创造我母亲的人 曾经,我是逢谢晋必看的,从粉碎“四人帮”后被解禁的《舞台姐妹》、《红色娘子军》,到之后拍摄的《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只有《天云山传奇》错过了放映期,那年代要补看一部电影,远不像今天这么容易,为此我曾长期抱憾逢谢必看,一是因为我喜欢看,另一方面,也因为被组织我喜欢,因为那时候我还小,还信着什么,虽然很激进;而像我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被服服帖帖组织去看,那是因为电影好看是的,谢晋的电影确实是好看的,普遍的说法是艺术性强,谢晋具有这样的本事:把枯燥乏味的政策思想演绎得喜闻乐见,让谎言也能催人泪下现在来看这样的作品,套用毛泽东的一个句式:艺术性越高,害处越大 我不知道谢晋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是真信,那个年代出来的人,很难逃脱被洗脑的命运他们只知道听党的话,党叫反映啥就反映啥,乐于做政治宣传的工具这几乎是那时代所有艺术家的集体无意识,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艺术家必须有独立的思想这是时代的悲剧几年前,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谢晋泪流满面演讲,他仍然在讲着那时代的理想,当时我也真想为他哭我可以相信他是真诚的,这是被驯服之后的真诚,是波琳·瑞芝笔下的被强奸的O娘的爱一场运动的可怕,远不只是因为毁了一些被迫害者,更可怕的是毁了几代人的精神意志,让他们永远心有余悸,并且作为文化祖祖辈辈积淀下去 也许这本身就是历史的积淀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中,舞文弄墨是危险的,但同时也是获得荣华富贵的捷径,一边是金光大道,一边是“文字狱”,看你选择怎么走中国人历来清楚“道”、“术”之分,道为本,“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孔子曾如此表明自己的理想:“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但是他只能到处碰壁、落得如丧家之犬幸运的是他还没有被投入监狱,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于是中国文化人就转而把玩“术”——口不臧否,玩弄韵味,游戏文字,陪侍帝侧但这样玩着是没有前途的,最好的出路就是以“术”饰“道”,这时候的“道”,已经被偷换成了统治者之“道”,即是“道统”郁郁不得志的孔子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死后,他的“道”会成为“道统”,历史给他开了个大笑话但是历史又是严酷的,没有那么多可期待的侥幸,所以只能老老实实附在这个“道统”上,“文以载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几千年来,中国文化人大多是这么选择的,并且确实获得了收益,屡试不爽 也许有人会说,谢晋也曾遭到来自政治的冲击,他的作品中也不失有尖锐之处,比如《芙蓉镇》的结尾,他让王秋赦发疯,一路高喊“运动了!”其实,这仍然是一种忠诚,不过是反向的忠诚,这是“文以载道”的极致境界,与“死谏”、“割股疗亲”同类性质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所谓“殉道”,仍然是在“ 殉”那个“道统”而且因为其“殉道”,他似乎更有资本傲视群庸,理直气壮,俨然不觉得自己仍然只是弄臣,甚至是帮凶直到现在,这种弄臣乃至帮凶文艺仍然充斥着我们的世界,并且极尽风光,占尽好处道是“思想和艺术的双丰收”,所谓“思想”,众所周知不过是别人的思想;所谓“艺术”,也不过只是技术,我们的文艺普遍技术化猖獗,普遍矮化,归根到底没有价值 要承认没有价值是痛苦的,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也许还因此付出了一生,我想这也是许多人至死不悔的原因人生最悲惨的,莫过于到头来被证明自己的一生误入歧途即便是我,又怎么能够否定自己的过去呢至少我还恋旧,听着过去的歌曲,我也会怀念起当年的情景,并且因此而怅惘我会无法抑制地这样,因为那年代里有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初恋、我的激情,我的生命已经可悲地和那年代捆绑在了一起,我的爱已经被罪恶所绑架,我就像那个O娘,男人斯蒂芬在我身上烙上了“烧情疤”,我只能爱他,为他生,为他死其实我也是谢晋,我哭谢晋,也是哭我自己,我诅咒自己 诚然,我可以诅咒自己,但是我不能诅咒别人,特别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更不愿列举他的《春苗》、以及《海港》乃至《磐石湾》进行鞭尸我只能希望自己死,不是沉沦而死,而是凤凰涅槃其实,许多年前另一个电影艺术家已经“导演自己的死”(黄宗英语)——在他弥留之际,他勇敢地说出了“不要干涉文艺”的话,他就是赵丹也许在当年,赵丹的呼吁还被认为惊世骇俗,但到了今天,改革开放已经30个年头,就连温家宝也说:“他的遗言和他的艺术一样,长存人们心中”如果说,八十年代有人对“谢晋模式”提出了质疑,还会遭到不合理的打压,今天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让我们把赵丹的遗言留下,送谢晋的背影远去,不要再怀念谢晋,不要再呼唤谢晋,为了中国文艺,为了我们不再为谢晋哭,为了我们不再为自己哭,为了我们的子孙不会为我们哭 走好,谢晋!